前头天晚上，张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。外头是北风呼呼地刮，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响，像是有无数人在窗外擂鼓。里头，他心里头那点事儿，比这冬天的北风还搅得人慌。留，还是不留？这念头死活不让他睡觉。

他是个老实人，街坊邻居都这么说。可这事儿，老实人有时候反而想得透。他手里攥着那根油光水滑的辫子，手指头都有些发颤。这辫子，是他爹给盘上的，小时候跟着娘从乡下过来的，如今都三年没剪过了。城里人讲究新潮，剪了辫子说是时髦，叫“文明棍”。可张顺觉得，自己这根辫子，是爹娘的念想，也是自己当人的凭据。

天刚蒙蒙亮，公鸡还没打得天下亮，张顺就起了床。他先去水缸边舀了瓢冷水，对着脸“哗”地一泼。冰碴子激得他眼睛直眨巴，他抹了把脸，感觉稍微清醒了点。前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邻居王婶儿探进个脑袋，裹着件老棉袄，哈着一口白气：

“顺子，这么早？下头官府的人又在巡逻，格外仔细，你可小心点。”

张顺连忙应着：“知道了，王婶儿，我去上工。”

王婶儿摇摇头，往里头缩了缩脖子：“唉，这世道，一天一个样。留头还是留辫，真是比啥都难。昨儿后巷李家小子剪了辫子，被巡捕房的麻子爷撞见，好家伙，一顿胖揍，愣是把门框都给撞裂了。留了辫子，看管老实的，人家照样惦记你。”

张顺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知道后巷发生了啥，只知道自打前阵子城里开始清查，那些剪了辫子的人，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。而没剪辫子的，倒像是被官府另眼相看，可又没哪个敢踏踏实实做人。

他往街上走，天色刚亮，街上冷冷清清。卖早点的小铺子还没开张，只有零星几个穿着长袍的人影，蹑手蹑脚地往里屋躲。张顺挑了个离巡捕房远点的铺子去上工，是个剃头匠。铺子不大，老板是个半瞎老头，手艺一般，赚的都是些零碎钱。

张顺掌着剃刀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他得给一个常客剃头，是个留辫子的老先生。剃头的时候，张顺的手心里全是汗，刀子划过老人的头皮，他总觉得手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