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刮得跟野猪似的，呼呼地往窗户缝里钻。张顺缩在炕角，身上那件染了色的粗布棉袄都搓出了毛边，还是冻得牙齿打颤。他往桌角瞅了瞅，灶膛里那点煤火快灭成烟了，昨儿个讨来的那点柴火，烧了半夜就剩堆炉灰。

"妈的，这日子是过不过了？"张顺嘟囔了一句，抄起捡破烂攒下的那根讨饭杖子，吧唧就往院子外戳。冻硬了的积雪被杖头碾得噗噗响，他跺了跺脚，呵出一团白气，赶紧又缩回袖筒里。

街口那老槐树下，几个留辫子的老爷们正抽着旱烟闲磕牙。张顺路过时，就听见一个尖嘴猴腮的瘦老头嘀咕："听说南边都剪辫子了？哼，那是洋鬼子煽风点火！我孙子要是敢剪，先打断他腿！"另一个癞蛤蟆似的胖子嘿嘿笑了："您老下不了手？让俺侄子给剃了！"

张顺心里毛了毛，他想起前几天在茶馆听说的消息——朝廷要办新式学堂，学生都不用留辫子了。他摸了摸自己脑门上那根油滑的大辫子，那辫梢子还是前年给老娘上坟时系的红绳。这辫子啊，跟了他十五年了，可今天看着，怎么也像条绞人命的绳儿。

转过一个巷口，张顺突然站住了。墙根底下有个穿号褂子的小子正往唱片机上放唱片，铜锣烧的香气混着音乐飘过来。那小子辫子也没留，脑门削得锃亮，背上还背个帆布书包，正冲他咧嘴笑："侬好！欢迎光临新世界唱片局！"

张顺当时就傻了眼。这小子是谁？他记得这穿着号褂的叫"老德"，是城东电报局跑腿的，按理说剪辫子是不合时宜的。可老德身边还蹲个更小的使唤丫头，正用扇子给唱片扇风，嘴里还咿咿呀呀唱着歌。

"洋玩意儿？"张顺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那圆滚滚的唱片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老娘手上那串佛珠。"这唱的啥歌？"

老德挤眼睛："《好男儿志在四方》！听这调子，是不是想家了？我小时候也剪辫子呢，后来才知道，留着不留，全凭自个儿造化。"说着从兜里掏出把剪刀，"你要是嫌麻烦，我帮你..."

张顺赶紧摆手："不了不了！我这...我这留着是留着，就是觉得沉。"他摸出两个铜板，"先来张《夜里的星星》，我小时候跟娘在乡下听过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