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蕴轩卷着铺盖，在昏暗的轮床上晃了三天三夜。从上海到汉口，再到成都，这破铁皮盒子像个不会说话的废物，把他扔在四川某个犄角旮旯的兵营门口。

“新兵蛋子，报道！”排长是个面容黝黑的壮汉，手搭在枪上，眼神像鹰隼，“咱们是川军，要跟日本鬼子干仗！懂不懂？”

陆蕴轩点点头，喉咙发干。他原本在上海开茶馆，收租当个小地主，哪经受过这阵仗。拉扯着铺盖，他跟着队列往营房走。四川的空气黏糊糊的，热浪把人的影子都蒸发了。

“报道就报道，那么多规矩干啥？”旁边一个粗嗓门吼道，是镇上来的小伙子，显然也憋了一肚子火。

排长没理他，径直走到一个土坑前：“蹲下，把铺盖垫在头前面！”

陆蕴轩懵了。排队的时候，他还庆幸没像以前那样穿丝绸衣裳，没带半块大洋，至少暂时没被当富农抓走。可现在……

他哆哆嗦嗦蹲下，把铺盖叠好的边塞进土里。泥块黏了手，一股牛粪味儿钻进鼻孔。老兵们已经开始抱怨了，有的往坑里尿尿，有的扯着嗓子骂。

“妈的，老子在川军里混了三年，还没蹲过坑！”有人扔了根烟头。

排长突然抬手：“都给我闭嘴！今晚全操场跑圈，跑不动就跪着！天亮前谁敢睡觉，砍了算我狠！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陆蕴轩感觉头皮发麻，他想起茶馆里那些为了一点小事就打起来喝得烂醉的袍哥，眼前这群人明显更凶。

“报告排长，我……”他想说自己是读过几年书的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排长冷笑：“书读多了？”他踹了陆蕴轩一脚，“枪毙日本鬼子，靠得是娘们儿？”

陆蕴轩被打得一个趔趄，铺盖被扯开一半。他咬着牙没哭，抬头望见营房顶上像盖着油布。

老兵们突然哄笑起来。有人喊：“看呐，新来的怕苦的！”

陆蕴轩脸烫得能煎鸡蛋。他扭头看见那个镇上来的小伙子，正咧着嘴对他竖中指：“小子，学学人家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！”

晚上的操场像个大蒸笼。陆蕴轩光着脚丫子，踩在滚烫的沙土上，跑两步就冒泡。汗珠子砸进眼睛里，像盐粒一样疼。他旁边是那个小伙子，五圈之后开始跪着爬，嘴里骂得狗血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