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作孚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
重庆的天气，黏糊糊的，像没洗干净的抹布，裹在身上一层又一层。他站在轮船“民生轮”三等舱门口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这趟船开往万县，顺路搭几个人，排长队，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他刚从上海回来，手头紧，民生公司的船又便宜，就票钱便宜。心里憋屈，加上连日没睡好，脑子嗡嗡的。

“进来看看吧，先生。”

一个声音脆生生的，带着点笑意。卢作孚抬头，看见一个姑娘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抱着一摞书，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熨烫得挺平整。她的脸蛋红扑扑的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看到他这边，还微微侧了侧头。

这姑娘就是蒙淑仪。

卢作孚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从没见过她，但照片、家里人的嚼舌根，他听了不少。二十五岁，重庆富商蒙家的大小姐，刚从法国回来不久，打算进法国公使馆当图书管理员。这姑娘年纪不大，听说脾气还挺犟，眼光也高。

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卢作孚绷着脸，不想搭理。这年头，谁没点烦心事？他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，或者干脆趴在舱床上眯一会儿。

“船票卖完了，先生。”蒙淑仪走上前，把那摞书放在一边，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，“我这里有两个卧铺，一块钱一个，先来先得。”

卢作孚斜了她一眼。一块钱？连头都掀不上。他唾弃这种生意，打着幌子坑人。他明明看见了那卧铺是关着的，里面肯定有人。

“不用。”他直接拒绝。

蒙淑仪没恼，反而笑了。“真不用？那我这儿还有几个散票的位置，也是一块钱，凑一块二的，先生要不……”

“滚开。”卢作孚不耐烦了。他烦躁得很，一点小事都惹得他火大。这女人，看着挺文静，咋这么贫嘴呢？

蒙淑仪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皱起了眉头。“先生，你这人怎么说话呢？我好心提醒你，你却不领情。”

卢作孚哼了一声，不再看她，转身挤进人群，往船舱里走。他根本不在乎那块块钱，就是烦这个女人，烦她那清脆的声音，烦她那副咄咄相逼的样子。

他刚坐下，靠在墙上，没一会儿，感觉到腰后面有点热。

回头一看，蒙淑仪抱着那摞书站在后面，离他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