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头搓着手，在王秀芝家门口转了三圈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摘了檐下的晒衣绳，“秀芝，事儿我说了，你可得想清楚。” 他声音底子是旱鸭子说话，带着一股子沙哑。

屋里静悄悄的。王秀芝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，针脚细密，但手心全是汗。她抬头看了老李头，没吭声。那双眼睛，今年才二十，本该是心思活蹦乱跳的年纪，如今却像被灌了铅，沉甸甸的。

“咱家就你个闺女，张家长李家短，哪个不盯着？现在政策又松了，部队里头哪个不想搂个家眷？你表姐家，去年托人送猪肉都没捞到，就因为人家家属不行。” 老李头搓着手，越说声音越小，最后自嘲地咧嘴一笑，“我这不是瞎操心了，上梁不正下梁歪，秀芝啊，我是看你可怜……”

屋里的老式挂钟，秒针“嗒嗒”响，像有人拿大锤在砸王秀芝的鼓膜。她妈昨晚哭昏过去一次，早上起来眼睛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，嘴里念叨着“李家不行了，李家要败了”。她爸呢，喝酒喝得人事不知，嘴里胡话连篇，说部队要来人相亲，问女儿穿多大鞋。

相亲？王秀芝差点把手里的针给捏断了。七十年代，谈对象是大事，尤其是在她这个年纪。可现在……她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，家里穷得能听见老鼠跑过墙根的动静。她娘往她面前一跺脚，眼泪》“簌簌”往下掉，“闺女，妈对不起你，妈没用……”

对，没用。四个字，像鞭子抽在心上。她从一个村子跑出来，在外面打工两年，挣的钱还不够在她家盖间破门脸的小院。后来遇上李建军，一个当兵的，人看着斯文，话也少，就喜欢看她笑。她说她喜欢安稳，他说他在部队没家眷，晚上黑灯瞎火的，冷清得慌。

现在好了，她倒真安稳了。可这安稳，是拿她的一生去换的吗？

老李头又叹了口气，“秀芝，我知道你委屈。可再委屈，你肚子里有了别人的种，这事儿……”

王秀芝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眼睛像要冒出火来，“老李头，你少说两句！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老李头讷了讷，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老了，脸皮薄，经不起人那么一呛。

屋里的灯泡忽明忽暗，像一头困兽在黑暗里乱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