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蹲在茅房里，搓着裤腿上沾着的泥点子，哼哧哼哧地系鞋带。外头日头毒得能煎鸡蛋，他头发花白，脸上褶子深得能塞鸡蛋，眼神却亮得稀奇。蹲坑时他突然盯住水盆底一块金箔，既有指甲盖大小，黄澄澄的晃眼。这玩意儿是抄家时顺走的，当时光脚丫踩着满地金银，他像捡芝麻似的捡了半包袱，现在想起来还肉疼——这玩意儿能当饭吃？

“他娘的，老刘那老狐狸……”老赵喘着粗气，水声哗啦一下。想起抄家那天，三品大员老刘亲自坐镇，他这七品芝麻官领着二十个衙役，吆喝得比收租的还欢实。老刘唾沫横飞讲道理，说抄家是替天行道，老赵心里直翻白眼，手上动作却不见停。抄张家时，他摸着裱好的金条，心里盘算着逃荒路线。抄李家时，他往怀里塞银锭，盘算着哪条河能渡过黄河。抄王家时，他直接把守库房的钥匙揣兜里，盘算着怎么把金库搬空。

后脚老刘脸色一沉，挥挥手要抄老赵家。老赵二话不说，照旧抄着自家，抄完锅碗瓢盆抄柴火，抄完柴火抄粮袋，最后抄了把锄头抄着走。衙役们懵圈得很，老赵冲他们挤眉弄眼，回头就钻进乱糟糟的柴房，把锄头插在自家粮仓里，外面贴上封条。行文一道圣旨下来，全家流放，老赵摸着良心说，道不同不相为谋，本哥不伺候了。

流放路上，老赵才想起自己搬空了国库。当时他揣着半兜金条，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，心里却乐开了花。不是他贪心，是实在憋屈。他想起自己跑遍饥荒县，见着饿殍就心酸，可官府牙缝里挤不出半点粮。那天抄家时，他瞅着金库里堆积如山的银子，突然想起饿死的百姓。揣着金条跑路，他像揣着个烫手山芋，又像揣着救命的仙丹。

马车颠簸，老赵啃着硬面包，想起半路碰见的老刘。老刘被发配边关，看见老赵，脸色绿得吓人。老赵当胸拍拍他：“老刘，别来无恙啊！”老刘抖得跟筛糠似的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指着老赵的背影喊：“你你你……你不得好死！”老赵头也不回，心里叹口气——这老狐狸，早该想到会有这天。

逃荒路上，老赵成了别人眼中的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