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在门槛上停顿了俩秒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开了胶的“老头乐”布鞋，又摸了摸身上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，最后抬头扫了一眼墙上那块挂钟——指针凝固在六点半上。他咧嘴笑了，嘴角牵出个褶子，有点涩，但挺实在。

“哟呵，老王厂长，您可算来了。”一个粗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

老王猛地回头，只见一个穿着褪色蓝工装，身材敦实，额头上一层碎白发翘着的小老头站在那儿。这人手里还抱着个搪瓷缸子，缸口厚厚一层油污，一看就是灌了茶水。他咧着嘴笑，露出两颗有点发黄的豁牙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眼神却亮得很。

“咋地？我走错门了？”老王贱贱地开玩笑，往前挪了两步。

“哪儿啊，王厂长，我这儿正接着您的班呢。”小老头手一挥，把缸子往桌角一放，缸子与桌面接触的瞬间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，惊得桌上的几页文件都颤了颤。

老王心头那点警惕和试探瞬间消散了。这眼神，这胸脯上天生的褶皱，还有这说话的调调儿——他太熟了！这TM是老李啊，厂里出了名的“老好人”，也是资格最老的工人，快退休的那种。

“老李头，瞧你这话说的。”老王凑过去，顺手搭老李肩膀上想掂量掂量，结果被老李猛地一甩，“嘭”地一声把他弹开老远，差点撞到桌子角。

“哎哟我去！”老王哭笑不得，“您这胳膊是有多重啊？”

“重？那必须重！”老李挺起胸脯，理直气壮，“养着嘛！养了四十年水泥厂了！没我这老胳膊老腿，您这厂子，地板砖都找不着影儿！”

老王被他逗乐了，真心实意地笑起来：“行行行，您是厂里的功臣。今儿个我上任，您这‘接班人’可得给我撑着门面啊。”

老李摆摆手，转过身去不说话，开始卷起袖子，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旧报纸：“王厂长，先给您沏壶茶，您看下这报纸，昨儿个登的啥……”

“登的啥不重要，”老王眼神飘忽，盯着报纸顶上那几张彩色广告，心里盘算呢，“重要的是，老李头，从今天起，咱们这水泥厂，姓王了。”

老李哼了一声，没接话，麻利地解下缸子上的布兜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茶叶扔进去，又从水龙头接了瓢冷水，“哗啦”一声倒了进去，茶叶立马舒展开，一股子淡淡的茶香弥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