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终总结会，这词儿听着就 formal，但到了厂里，照样能整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幺蛾子。大车间东头那块儿，白墙红字挂着“XX厂XX年度总结表彰大会”，底下摆了十二张破木桌，拼在一起，桌上摆着搪瓷缸子，热水刚泡好的，能看见浮着的茶叶沫子。

老王是肯定要上去的。不是因为他多能干，主要是他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，厂里给发了个“优秀员工”奖，奖金五张红彤彤的。老王那张脸，就跟贴了牛皮癣似的，恨不得让人家知道是他儿子，不是他老王。这不，会前半个钟头，老王就在车间里转悠，嘴里念叨：“今儿必须穿那件新中山装，您瞅瞅这领口，熨得跟块板似的……”

李建国在旁边看不下去了，使劲咽了口唾沫，凑过去嘀咕：“王哥，你这戏演得挺真啊。就那张脸，穿啥都跟刚从垃圾堆里捞出来似的。”老王耳朵尖，立马回头：“建国，你小子阴阳怪气的啥意思？我这是为了儿子，给你个老实人立牌坊你不识好歹是吧？”李建国赶紧摆手：“嗨，开玩笑，开玩笑。您穿那件吧，显精神。”

会开始了，厂长拿着本子念稿子，唾沫星子乱飞。他说：“同志们，今年的日子不好过啊，我看大家也都辛苦了……”

底下稀稀拉拉的应声，大部分是打瞌睡的。这不，睡得正香的小张，被旁边老赵的喷嚏给吵醒了。小张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正看见厂长念到“……我们要继续发扬……”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跟着喊声“发扬”，结果一个激灵，看见台上老王正咧着嘴笑，那笑容跟吞了只死苍蝇似的。小张赶紧把“发扬”咽回去了，心想这老王，怎么比厂长了还眉飞色舞。

突然，厂长卡壳了，翻着稿子：“呃……这个，我们厂里还有几位同志，在……”

台下顿时安静了。厂长脸一红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呃……在困难面前，表现突出，值得表扬。比如……老王同志！”话音刚落，老王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猛地挺直了些，他嘿嘿笑两声，站了起来。

老王上台，面对着台下四十多号人，感觉跟在全村人面前相亲似的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我，老王，运气好，儿子争气，托他的福，我得……谢谢厂里，谢谢领导……”他这么一说，底下响起些零落的掌声，都是冲他儿子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