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喊我起床的时候，头天晚上雨水刚停，窗棂上还挂着水珠子。屋里头点着豆油灯，昏黄的光头照着炕席，显得有些潮。水缸里没怎么剩水了，得赶紧烧。我寻思着，天冷，雪地里卖菜的老王一家子，能不能多卖几个钱？

烧火盆得用干柴，院里头就数我那棵歪脖枣树顶上的枝子烧得旺。掰下来，劈成小块儿，往灶膛里倒。引火物是昨晚攒下的玉米芯子，点不着、够不着就喊娘。她缩在炕一头，裹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，哆哆嗦嗦递过来。

“风儿，慢点儿，小心火星子燎着。”

“知道，娘。”嘴上应着，手底下可没停。火苗噌噌往上窜，映着娘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她眼角有皱纹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眼尾先眯了，像是藏不住心事似的。

水开了，端到院子门口。寒风一吹，手都冻僵了。赶紧灌大铁碗，头一碗端进去屋，先给娘盛上。她捧在手里，呼哧呼哧吹着气，喝得可猛了。

“娘，今儿个晌午，东家老赵问你去不去城里送菜？”我一边往自己碗里舀粥，一边问。那老赵在城里开了个小摊子，收购咱们村的菜。

“不去，风儿，你爹腿脚不方便，我得伺候着。”娘搅动着碗里的粥，蒜苗炒的，就着一点咸菜，能吃饱就成。

“那我去。”我放下碗，“城里的价儿好，能多挣两个。”

“不得给你爹请个假？”娘眉头一皱。

“要得，我回来说一声。”反正请不请假，我照样得去。爹在镇上修车铺子帮忙，日子比在村里强点儿，但也不是啥油水。

出门的时候，雪停了。铺了一层薄薄的雪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往镇上走，路过老王家。那一家子正蹲门口啃窝头，老王媳妇怀里抱着个 nursing婴儿，小家伙哭得跟猴儿似的。

“唉，这天儿，指望啥日子呢？”老王搓着手，哈着白气。

我没吱声，绕开他们，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爹也说，城里见不得人，老脸皮薄。可我觉得，凭啥？咱也是人。

到城西那块儿，人挺多。卖菜的摊子挨着一溜。老赵那摊子挺热闹，几个学生模样的围着他聊得火热，手里还拿着几根油条。我麻利儿把菜放下，秤一称，老赵笑眯眯递过来几张票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