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上海的空气黏糊糊的，像一盆泡着洗衣粉的湿毛巾，拧都拧不干。梧桐树伸展着枝桠，叶子被雨水泡得蔫蔫的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碎成更小的片，黏在地上舍不得走。苏曼儿站在里弄口，手里攥着一把绸伞，伞面上印着嫩绿的梅子花纹，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。

她今天穿了条鹅黄底青莲花的旗袍，缚着一条细细的黑绸腰封，勾勒出不算丰腴但匀称的腰身。旗袍下摆长一截，踩着双三寸高的红绒底高跟鞋，走起路来，左右脚轮流点地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旗袍是国外带回来的，料子是塔夫绸，裁缝手艺也好，穿在身上，显得人又精神，又带着点洋派的倨傲。

里弄深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，夹杂着几声犬吠。苏曼儿皱了下眉，习惯性撩了撩旗袍袖子，避开了脚下的一片水渍。她刚从学校回来，满脑子都是教授讲的经济理论，还有暑假去乡下调查农村借贷的报告。这上海滩的风，有时候真让人琢磨不透，西装革履的洋人开着汽车飞驰，穿着长衫的政客摇着扇子闲谈，还有像她这样的，夹在中间，学点西洋的玩意儿，又想着如何将它们融入这个时代。

“苏小姐，您慢点走。”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。

苏曼儿吓了一跳，转身看去，是一个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男人。他身形挺拔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深邃，正含笑看着她。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油纸伞，伞面上没有花哨的图案，只有简单的暗纹。

“你是谁？”苏曼儿扬了扬下巴，语气带着点警惕。

男人微微一笑，走近了些，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，更显得眉眼深邃。“我是程翊，程家的。”

程翊？苏曼儿眼神微动，这个名字在上海滩并不陌生。程家是这几年冒出来的新贵，开公司，办学校，听说还跟军阀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。她虽然也读过报纸，但也只当是听听而已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。

“苏小姐，冒昧了。”程翊收起伞，走到她面前，雨水顺着他的西装外套滴落，“雨太大，您要不要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着她手里那把梅子花纹的伞，“我送你回学校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