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氏把碗往桌上一放，碗底跟桌面接触，“哐当”一声轻响，在这死寂的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手一抖，端碗的手有些不稳，指节因为用力，白得发亮。

院里冷风呼呼地刮，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，把桌上的粗瓷碗盖子吹得晃悠悠的。她没去管，红着眼睛，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灰蒙蒙的，像被泼了墨的水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
“臭郎……你怎么能真走了。”姚氏喃喃自语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，“说好等秋收完，给你寻摸个媳妇儿，安安稳稳过日子的……”

当初男人从军，她哭得双眼通红，男人却笑骂她是傻婆娘，要去挣个功名，让她在家好好操持。那时候，男人眉宇间英气逼人，抱着她，在她耳边吹了声口哨，说等他回来，就给她弄一面绣得最鲜亮的红旗看。

红旗……鲜亮的红旗……

姚氏想起男人走那天，手里攥着的那张皇榜，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，赫然有他岳飞的三个字。男人当时拍着胸脯，眼里冒着光，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，等他平了金狗子，回来就要做一面最好的红绸，亲手绣上他的旗号，风风荡荡地扛出去。

可现在……

她想起邻居王婶子说的，男人跟着那个岳大将军，一路打到了淮河边上，听说连吃了几败仗，被朝廷里的人摁住了。王婶子话里话外，让她别太指望了，男人在军中，跟那些虎狼般的将领在一块儿，命薄得很。

姚氏心口像被冰水浇了一样，从头凉到脚。男人说过，他要去的地方，刀山火海都要闯，要给家里挣一个安稳太平。可他一走，家里就没安生过。先是上文说的邻居家小偷，把屋里刚染好的布料偷走，又撞上了这……这吃力过度的消息。

她能不恨吗？她端起那半碗剩饭，闻着那股子酸馊味，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可她硬生生把饭往嘴里扒拉了两口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干呕了两声，把饭又吐了出来。

“要吃饭啊……”姚氏苦笑一声，把饭碗重重往桌上一砸，碗底裂了一道纹，“留着也是浪费。”

她抹了把脸，眼神有些茫然地走到窗边，把那块半染的蓝布扯下来。布料还带着染缸的气味，蓝黑色的，透着一股子生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