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氏摁住桌沿，指节跟着用力，碗沿都给摁出印子了。粗米粥咕嘟咕嘟冒小泡，像个闷着气的孩童，又像熬不住的耐心。她盯着那碗粥，想起前年冬天，韩世忠的溃兵就窝在村口，泥轰轰的兵丁手里攥着冷硬的饼子，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。那时候她家男人还硬撑着端出去送些剩饭，回来就被她瞪一眼："那都是当官的，省着点吃。"

"娘。"隔壁传来小媳妇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姚氏没吭声，只是掀开灶台前的油布。布底下躺着半块馕，墨绿的虫子沿着边角爬。她抄起布，掂量着那馕的分量。前年冬天省下来的，如今摸着都丢了半截。

院门"吱呀"一响，姚氏手一抖。粥泼了三滴在桌上。她急得直跺脚，抄起抹布却够不着墙角。心口突然发慌，像被野狗扑了一下。那风声又来了，今夜里格外紧，像用钢锉磨着整面墙。她想起男人走时的话："家里的事你担待着。"

巷口传来铁器撞击声。姚氏眯起眼，看见黑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。那是个少年，穿着破旧的皮甲，胸口处隆起个铁包，晃晃悠悠地撞在姚氏家的柴堆上。少年仰头吐血，眼睛瞪得溜圆："夫人救命......"

姚氏慌了神，扭头就往巷子里喊："快来人啊！"可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她瞥见柴堆里露出的黄铜銮铃，心头"咯噔"一下。这玩意儿怎么在柴堆里？前年冬天韩世忠溃兵抢掠时，有个叫李义的小校还嚷嚷着要它呢。

少年蹭到姚氏脚边，伸手就要拽她的衣角。姚氏往后一退，撞翻了灶台边的铜盆。整个院子的瓦片都跟着颤了颤。她突然想起男人临走前塞在怀里的大腿铳，攥紧了衣襟。那玩意儿擦得锃亮，要是让这小子发现了...

"别碰我老婆。"少年突然止住动作，咧嘴笑了。他的脸上沾着血和泥土，牙缝里塞着草根："我爹说过，你给岳家军送过米。"

姚氏浑身一僵。那声音太小了，像根羽毛搔在心头。她盯着少年的裤腿，黑色的泥块里夹着片写着"岳"字的残旗。

巷口突然起火。少年扑倒在地，抱着铜铃嚎叫："铳...铳在巷口！"火光照亮了姚氏的脸，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把镰刀。锅里的粥沸腾着，咕嘟声像是远处传来的炮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