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团长没回话，又叼上一支烟点上。外面的风声不大，却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账本摊在桌上，一行行数字像毒蛇一样缠上来。欠军械库的钱快拖不住了，弟兄们身上的棉袄还是上次的货色，硬邦邦的，风刮着都生疼。

“老钱呢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，“让他来一趟。”

“是，团长。”传令兵跑出去，脚步声在寂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烟头快烧到手了，赵团长也没注意。他想起上个月在天津城外碰见的那帮直皖派的兵痞，那家伙腰里别着三把枪，唾沫星子喷到他的茶碗里，说要把他的团吃干抹净。那时候他还摆谱，说自己怎么也轮不到被人骑脖子。现在？现在他连发工资都得从牙缝里挤出。

门开了，老钱探进个脑袋，眼圈发黑，活像打铁的给炉火烧的。他递过来一张卷起的纸，低声说：“账都算好了，再押后一个月，弟兄们……”

赵团长截住他：“少废话！钱是得想办法，但不是拆东墙补西墙那么简单。”他猛地一拍桌子，烟灰簌簌往下掉，“直皖那帮杂种最近又搞什么鬼？张作霖在东北搅得风风雨雨，他们也想在冀南分一杯羹？门儿都没有！”

老钱的身子晃了一下，不敢接话。赵团长最烦的就是底下人没主见，像没头苍蝇似的。他踱了两步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你说，咱们这团，还能撑多久？”他不是指装备，是指人心。最近有几个老兵偷偷往济南跑，连哄带骗弄来的信，上面都是妻儿老小的寄望。当兵的，说走就走，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
“还……还撑着呢，团长。”老钱的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只要枪响，弟兄们……”

赵团长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，盯着老钱看了足足三秒。老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，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团长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卷着的纸又塞回他手里，那是给某个“朋友”的借据，三个月后，连本带利一起还。

外面的风声更急了。赵团长的手指夹紧了烟，直到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年轻时候在滦州当兵，那时候枪膛里永远实着子弹，腰里别着把剔骨刀，觉得这日子就是天大的英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