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 老槐树叶子上的水珠子，哗啦啦往下掉，砸在李柱脚边的泥地里，晕开一个个小黑窟窿。空气里是潮湿的土腥味儿，还有点硝烟味儿没散干净。 李柱蹲在树底下，棉袄搓得吱呀响，手心还是湿的。昨天缴的那把枪，冰冷，沉甸甸的。枪身摸上去糙，布满油污，昨儿跟鬼子拼刀子的时候，手都给腻满了。现在想想，后背还麻呢。 “柱子，当兵的事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张铁嘴的声音在脑子里转悠。就是村口那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，昨天拉着他唠了半天，说他是“劳苦命，不该碰枪杆子”。 “啥想不清楚的？”李柱嘴上应着，心里却乱糟糟。主要是他媳妇小翠。俩人结婚刚满一年，就是去年开春。小翠回来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手里还攥着俩窝窝头。那时候啥都好，地里刚下了麦子，看着金黄，心里就觉得踏实。 “家里……安稳点不好吗？” 小翠话是这么说，但眼神里，更多的是希望。不是那种盼着啥大富大贵的，就是希望日子能平平安安的。李柱点头，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田，都是地，都是庄稼。 可后来，村口那几个被鬼子抓走的，回来就没了。街上老王家，一家子五个口子，就剩个老太太。还有上周，二愣子他爹，去镇上赶集，回来就没了…… 枪一响，人心就跟着活泛了。年轻人，热血上头，就觉得，不能这么窝囊着。 昨天的仗，打得急。鬼子是偷营的，但让张铁嘴带着几个后生，还有村干部，把队伍带到了村西头的麦田里。那会儿天还早，麦子都抽了穗，金黄一片。 枪刚响，李柱就懵了。他没经验，就抡起枪，对着跳舞的鬼子就扫。打完才觉得，手跟不是自己的。晚上回去，小翠给他搓手，问他疼不疼。 “疼啥，”李柱灌了一口冷茶，“总比让人给割了头强。” 小翠没说话，给他热了碗鸡蛋面，面里还有俩荷包蛋，黄亮亮的。李柱吃着面，心里就没着没落的。他想小翠，想家里那点儿平静。可村口老槐树下，有几个人围着他，都在问，下次还去不去。 张铁嘴站在人群里，瞎了眼似的看着李柱，没说话。 雨停了，天亮了。 远处山尖上，透出一点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