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贵蹲着的时候，棚子里后来来的一个后生，扫兴地呼了声冷气。那后生穿件油渍麻花的褂子，腰里别把锄头，看模样是地里的，也可能是做木匠的徒弟，管闲事那种。他嗓门大，晃过棚子的时候故意踢了朱贵一脚。

“哟，这是什么玩意儿？蜷成个虾米了？”后生仰脸，半边胡子拉碴，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朱贵脸上。

朱贵没动，光抬眼皮看了他一眼。他心里骂了句，要不是蹲着省事，早站起来骂人了。他娘刚咽气，家里头乱成一团，谁有空跟这不知好歹的犊子置气。他就又往棺材边缩了缩。

后生没发现朱贵的 miserable，自顾自往前凑，目光落在了那口老棺材上。那棺木黑得发亮，边角都有些起毛了，明显是搁了多少年头。后生凑近看了看，又伸手想摸棺盖，被朱贵他爹眼神子瞪了回去。

朱贵他爹是老实人，但不是好欺负的。后生缩回手，嘿嘿笑了两声，也不再多话，直接走到棚子口抽烟去了。朱贵看着那后生撅着屁股的背影，心里烦闷，灌了口冷茶。

茶是别人陪的，没烫嘴，倒透着股子苦涩。朱贵琢磨着，他娘这辈子就这么个法定葬礼，草草的，连正经摔盆执绖的都没几个。送殡的里头，一半都不认识他娘，图个热闹就走人了。他娘活着时候，连个正经的闺女嫁人都没影儿，死了更没指望了。

“唉……”他靠在棚柱子上，看着天上的阴云发呆。等他娘入土，他得赶紧把家里这点地料理利索，不然开春指望谁种粮去？他这胳膊腿儿，干体力活比他妈当年还拿手。

烟味儿飘过来的时候，朱贵没动。后生抽完烟，又踱到近前，这次不盯着棺材看，反而上下打量朱贵。那眼神子很奇怪，像要把朱贵看穿似的。

“你娘葬得是早。”后生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，“这棺材……看着像是老物件。”

朱贵没理他，继续盯着棺材。后生也不恼，自顾自说了下去：“我爹以前当过几年阴阳先生，说这世道邪性，光靠 calcium 灵魂很难安生。尤其这种没正经葬送的人，容易遭报应。”

朱贵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娘是巴巴结结一辈子，怎么会成了“没正经葬送”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