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来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，铜嘴上还沾着点唾沫星子，在炕沿儿上蹭了蹭。烟锅里的火星子确实快灭了，他顺手往炭盆里磕了磕，又往烟袋里填了点烟草末子，才点上。

屋子里挺安静，就听见炕席子偶尔发出点响声。外头天色都快擦黑了，但窗户纸还是透着一股子亮光。王福来往墙根下的脚盆里吐了个烟圈，个子没那么高挑了，但那股子劲儿还在。他手指头把驳壳枪的保险又拧了拧，哗啦一声脆响，弹簧顶得咔吧响。

“哎，我说老李……”王福来忽然想起啥，声音有点干，“你那口子呢？前阵子还跟你念叨着，说要回来过个年。”

老李住在隔壁，是个哑巴，打起枪来比谁都狠，但平时话少得跟块木头似的。王福来记得，前年过完年，老李的女人就跟着远房亲戚去东北了，听说是为了找个正经活路。老李回来的时候，眼神是空落落的。

“寻思着呢……”老李应了一声，手里正拿着个大马勺，舀着锅里的烂糊糊，“没寻思啥，就是……这年不好过。”

王福来闷头抽着烟，没吭声。大年三十儿，枪声还在耳边。那时候脑子是懵的，像被炮子儿崩了一下，现在想想，真跟做梦似的。他靠在炕头边儿上，想起那些个日子，一个个都挺要命，但愣是挺过来了。

院子里突然传来动静，好像是孩子们在吵吵。王福来往窗户纸上一瞅，外头几个半大的小子正追着个鸡跑，那鸡跑得跟旋风似的，鸡毛乱飞。有个小子摔了一跤，手里的砖头叮当掉了一地。

“妈的，跑啥跑……”有个小子喊，“让爷抓住，把你扒了皮！”

王福来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原样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不也是这么没个正形的？那时候覺得天大，现在看来，也就那样。

“差不多了，回去吧。”王福来把烟锅往炕桌上一放，“天快黑了，还得下地。”

老李没吱声，挑着担子就走了。王福来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咔咔响。院子里冷冷清清的，就剩下那几个孩子还在跟鸡较劲。王福来往院子外头走了一步，伸手指了指那几个孩子，骂了一句：“小崽子，跑慢点，别把鸡拽死了！”

孩子们吓得一愣，赶紧放慢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