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府里的夜话，总是在二更天之后才真正开始。外面风声紧，阎府里头却要热闹几分。账房先生王老先生今天心情不错，摇着一把蒲扇，对东院住着的阎锡山的小舅子周少卿说：“周少爷，我再您点题啊，您猜我想到哪儿了？”

周少卿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个象牙烟嘴，眯着眼：“王先生您是想到北边那位了？听说吉林那边开仗了，胡子都快打到哈尔滨了。”

王老先生咂咂嘴，摇摇头：“没那意思。我是在想咱们老西边，还有多少‘晋人’。您想想，最近带兵去平凉的队伍，回来就蔫了几个师。那些营长、连长，脸上都没人样了。”

周少卿嘴角动了动，没接话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王老先生这番话，就是冲着廊下的邓家声来的。邓家声是阎锡山的内侄，最近跟着部队去平凉，回来就天天喝闷酒。听王老先生这话，周少卿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变。

“邓家声也不是混日子的。”王老先生像是看穿了周少卿的心思，自言自语，“当年在雁门关，邓家声跟日本人打那一回，可真勇。后来调到南线，也是出力不少。”

周少卿眯着眼，轻轻点头：“王先生说的是。邓家声是有点犟，可他不是不服管。”

王老先生嘿嘿一笑，摇着蒲扇：“不犟怎么行？阎主席将心比心，把你们一个个往外送，送北边送南边，你们图个啥？还不是为了老西边这块地界。”

周少卿没吭声。他心里清楚，王老先生这番话，是替阎锡山张目。阎锡山最近确实焦虑，北边冯玉祥的部队主攻保定，南边李宗仁、白崇禧的桂军直逼武汉。阎家几十万大军，主要就在晋南一线，一旦晋南失守，太原就成了孤城。

外面的炮声越来越密，阎府里头的夜话也渐渐低了下去。周少卿看着廊下那盏摇曳的油灯，心里忽然想到，自己在这太原城里混了这么多年，到底图个啥？

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阎锡山在花园里对他说过的话。“周少爷，你年轻人，要有担当啊。”阎锡山坐在亭子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紫砂壶，“日本人要是打过来，咱们得守住。”

周少卿当时没说话，现在想来，心里还是一阵酸楚。